第154章 踏青

天晴得像洗过一样。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花瓣铺了一地。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痒。

顾淮安正坐在书房里看报纸，面前摊着今天的《京报》和天津《大公报》。

《京报》头版：日本在东北设立“关东都督府”，统管南满铁路及关东州。另一则：朝廷下旨，命各省整顿团练，以备不虞。

他盯着“关东都督府”几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关东都督府——关东军的前身。日本人的爪子己经伸进东北了。再过二十年，就是九一八。他等不了二十年，但可以在京城先拔掉山本这颗钉子。

至于团练？朝廷终于知道怕了。庚子年之后，清廷就嚷嚷着要整顿军备，嚷嚷了五年，越整越烂。各省督抚各自为政，北洋新军倒是练出来了，可那是袁世凯的兵，不是朝廷的兵。现在想起团练了？晚了。

他放下报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笃、笃、笃。”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顾淮安头也没抬：“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张清竹今天穿了一身粉红色的旗袍，头上还戴了一支碧玉簪子，衬得那对大雷更加显眼。她趴在门框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狡黠。

“顾大哥！”

顾淮安抬起头，嘴角微微勾起：“怎么了清竹？”

张清竹蹦蹦跳跳地走进来，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我们去踏青吧！今天天气这么好，再不去花都谢了！”

她身后跟着苏小婉，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旗袍，抿着嘴笑。再后面是李茹儿，换了一身新做的蓝色劲装，腰里别着短刀，头发扎成高马尾，英姿飒爽。

顾淮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踏青？”

张清竹掰着手指头数：“戒台寺的桃花开了，后山的杏花也开了，还有玉兰、海棠……顾大哥，您天天在书房里忙，也不怕闷出病来！”

苏小婉在旁边轻声帮腔：“爷，张小姐念叨好几天了。今天天气确实好，出去走走也好。”

李茹儿更首接：“东家，护卫我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顾淮安看着门口三个眼巴巴的女人，又看了看窗外的春光。

他笑了。

“行吧。今天带你们去戒台寺上香。”

张清竹欢呼一声，转身就跑：“我去换衣裳！”

苏小婉笑着摇头，跟在她后面出去了。李茹儿抱拳：“东家，我去安排马车护卫。”

书房里安静下来。顾淮安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半个时辰后，顾府后门。

三辆马车排成一队，停在胡同里。头一辆是顾淮安的，第二辆坐着张清竹和苏小婉，第三辆坐着柳韵和柳露。

李铁峰亲自带队，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名护卫。护卫们清一色的黑色劲装，M1加兰德背在肩上，腰间别着开山刀。

顾淮安没坐车，反而骑上了一匹马，走在车队最前面。

张清竹掀开车帘，探出头来：“顾大哥，你怎么不坐车？”

“骑马自在。”

她噘了噘嘴，缩回去了。

车队从后门出发，穿过几条胡同，拐上大街，往城门方向去。

出了城门，走了不到百步，路两边的景象就变了。

西处是残骸——被推倒的木桩、撕烂的草席、踩碎的破布、散落一地的烂棉絮。风一吹，破布和草屑满天飞。

几个兵丁靠在城墙上打瞌睡，他们穿着号褂，腰里别着刀，脚边放着棍棒。

顾淮安看了一眼，面无表情。

张清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声音有些发紧：“这里……怎么成这样了？”

苏小婉轻声解释：“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前几天来过，把流民都赶走了。窝棚也拆了。”

“赶走了？赶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也许是往南边去了，也许是往山里去了。反正……不能在京城门口待着。”

张清竹沉默了。她看着那些残垣断壁，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柳韵坐在后面的马车里，也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攥紧了窗帘，指节发白。

柳露靠在她怀里，小声问：“娘，那些人是坏人吗？为什么要拆别人的房子？”

柳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搂紧女儿，轻声说：“不是坏人。是……是这个世道不好。”

柳露“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李茹儿骑着马走在车队旁边，面无表情。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当年从沧州出来的时候，一路上都是这样的人。饿死的、病死的、被乱兵杀死的……她看多了，心也硬了。

顾淮安放慢了马速，与张清竹的马车并排。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