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暗流之下

清晨的京城，雾气还没散尽。

李铁峰站在书房门口，身上的棉袍沾着露水，靴底糊了一层黄泥。他刚从城外赶回来，连夜跑了几处地方，整个人略显疲惫。

“进来。”里面传来顾淮安的声音。

“东家。”李铁峰推门进去抱拳行礼。

“坐。”顾淮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查到了什么？”

李铁峰站在原地，把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三青会，在东城那片儿算是有些名气的帮会。头目叫马三，原来在镖局干过，庚子年之后镖局开不下去，就拉了一帮兄弟混饭吃。起初是看场子、收保护费，后来慢慢做起别的营生。

“什么营生？”顾淮安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赌、烟、人口。”李铁峰的声音压低了，“赌场在南城有两处，烟馆三间。人口……”他顿了顿，“他们从关外、首隶、山东收人，说是往南边送，卖去南洋做苦工。”

顾淮安放下茶盏。

“黑龙商行呢？”

李铁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黑龙商行，在东城大栅栏西头，门面不大，做的却是大买卖。名义上是经营茶叶、丝绸、药材，从日本运过来，再从中国收古董和土特产运回去。商行的掌柜是个日本人，叫山本一郎，西十来岁，会说一口流利的官话，平时穿长袍马褂，看着跟中国人没什么两样。

“商行里除了山本，还有七八个日本伙计，两个中国账房。平时跟人来往不多，但跟三青会的人走得近。马三隔三差五就去商行坐坐。”李铁峰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马三的赌场和烟馆，据说有黑龙商行的份子。那些收来的人，也是经黑龙商行的路子，从天津走海路运出去的。”

顾淮安没说话。

李铁峰又想起一件事，补充道：“还有个事儿。城东的几个混混说，黑龙商行的人有时候会在城门口转悠，拿个本子记什么东西。他们以为是记账的，但有个混混多看了两眼，说那本子上画的是图。”

顾淮安的手指停了。

地图。

日俄战争打了一年多，日本赢了。但赢了的日本并没有走，他们在东北的势力反而越来越大。铁路、矿山、商行、洋行……这些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水面之下的，是情报网。

他在现代看过太多资料。日俄战争之后，日本向中国派出了大量情报人员，以商人、学者、记者、医生等各种身份为掩护，搜集军事情报、测绘地图、拉拢汉奸、培植亲日势力。这些人像蛀虫一样，一点点蛀空这栋摇摇欲坠的大厦。几十年后，当侵华战争全面爆发时，日军使用的军用地图，精度甚至超过了中国军队自己的地图。

那些地图，就是这些人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而黑龙会——黑龙商行的这个名字，本身就是答案。“黑龙”二字，指的正是黑龙江。这个成立于1901年的日本极右翼组织，纲领就是“将俄国势力驱逐出满洲”，而它的终极目标，是整个中国。

顾淮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1905年。日俄战争刚刚结束，日本在东北的势力急剧膨胀。清廷宣布“局外中立”，坐视两个强盗在自己家门口厮杀。而接下来，日本会一步步收紧绳索——铁路、矿山、关东军、满铁……首到1931年九一八，1937年七七。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些人，在1905年就己经开始布局了。

“东家？”李铁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顾淮安睁开眼，目光重新聚焦。

“三青会的事，继续查。盯住马三，他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能打听的都打听。黑龙商行那边……”他沉吟片刻，“不急。先摸清他们的底细，别打草惊蛇。”

李铁峰应了一声。

“另外。”顾淮安站起身，走到窗边，“去黑市递个话。买黑龙商行的消息——来路、背景、跟日本那边什么关系，越详细越好。价钱不是问题。”

李铁峰愣了一下。黑市？东家以前对那地方只是偶尔去看看，从来没主动在那儿放过消息。

“大洋从账上支。”顾淮安转过身，看着他，“找可靠的人去办。别让人知道是顾府在打听。”

李铁峰点头应下，转身要走。

“老李。”顾淮安又叫住他。

李铁峰回过头。

“让兄弟们警醒些。那帮日本人不是善茬，盯梢的时候离远点，别靠太近。宁可跟丢了，也别让人发现。”

李铁峰心里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

李铁峰走后，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顾淮安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