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投名状（下）

霍元甲坐在车里，闭着眼，像是在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搭着。

离庄子还有一里地，他睁开了眼。

“顾老板，您这庄子，守得可真严。”

霍元甲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路边的树影里，土坎后面，远处的山坡上——他至少发现了七八个暗哨。有的趴在草丛里，枪管从草缝里伸出来；有的蹲在树上，枝叶遮住了身体，只露出一只眼睛；有的藏在石头后面，身体缩成一团，跟石头融为一体。

霍元甲放下车帘，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顾老板治军有方，霍某佩服。”

“霍师傅过奖。乱世里，不小心不行。”

霍元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看顾淮安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马车在庄子门口停下。

霍元甲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庄子围墙很高，一丈有余，顶上嵌着碎瓷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门口站着两个岗哨，穿着黑色劲装，腰板挺得笔首，肩上扛着M1加兰德步枪。看见顾淮安，两人齐刷刷抱拳行礼。

“东家！”

顾淮安点了点头，带着霍元甲往里走。

一进庄子，霍元甲的脚步就顿了一下。

广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枪声此起彼伏，喊杀声震天。靶场上，一排排靶子被打得千疮百孔，木屑纷飞，硝烟味混着汗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岳山从队伍前跑到顾淮安面前，抱拳行礼。目光落在霍元甲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东家！”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霍元甲霍师傅，以后是顾家军的总教头。武术训练，全权交给他。”

岳山眼睛一亮。他听说过霍元甲的名头——打败俄国大力士的武学宗师，在天津武术界名头很响。他连忙抱拳，态度恭敬：“霍师傅，久仰大名！”

霍元甲还礼，心里却有些复杂。他练了一辈子武，以为功夫一道己经没落了。可现在，他站在这个庄子里，看着这些端枪的青壮士兵，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练武之人拿枪，比普通人强多少？

顾淮安带霍元甲在庄子里转了一圈。

靶场、仓库、营房、灶房……每一处都看了。霍元甲越看越心惊，秩序井然，纪律严明，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没有一个人闲着，没有一个人偷懒。

岳山跟在旁边，连忙上前几步，指着东侧那片正在施工的空地：

“东家，庄子扩建修缮正在加紧进行。东侧新平整了二十亩地，准备再建西排营房，能多住五百人。西边的靶场拓宽了五十步，以后可以练移动靶和夜间射击。北边新挖了一口井，水量足，够全庄子人畜饮用。围墙也在加高，准备再添一丈，顶上全嵌碎瓷片，外围再挖一道壕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后山的山洞也加固了，万一有事，家眷们能躲进去，粮食弹药也能存。”

顾淮安点了点头，目光在工地上扫了一圈。

“相应的防御工事也要加紧修建，钱不是问题。”

岳山抱拳：“是！卑职盯着，不会耽误。”

霍元甲在旁边听着，心里又是一惊。

“顾老板，您这庄子……”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很低，“朝廷知道吗？”

顾淮安笑了笑，嘴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有一丝波澜：“知道不知道的又能怎样呢？”

霍元甲的脸色变了一下。

“霍师傅，我不是要造反。”顾淮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我只是想在这乱世里，保住我想保的人。枪是用来防身的，不是用来惹事的。但谁要是想动我，我也不介意先动手。”

霍元甲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怕。他连死都不怕，怎么会怕这个？

王五当年也是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为了义气可以倾家荡产。可王五的下场是什么？被洋人砍了头，头颅悬在城门上，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霍师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顾淮安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静，“王五大侠是个英雄。但英雄的下场，不该是被砍头，不该是头颅悬在城门上。”

霍元甲深吸一口气，抱拳道：“东家放心，霍某定当倾囊相授。”

岳山一声令下，队伍在广场中央迅速集结完毕。

一千多号人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像闷雷滚过地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所有人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站成方阵。动作虽然还不够整齐，但比刚来的时候强了百倍。

顾淮安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全场。一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