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室的密集柜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十四箱资料被管理员大叔一箱一箱地搬上了手推车。肖童童签完最后一张调阅单,把笔还给管理员,正要跟着手推车一起回3号实验舱,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周秘书踩着高跟鞋小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气喘吁吁地在肖童童面前刹住脚步,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缓了两秒才说出话来:“肖顾问,可算找到您了。李副院长让我通知您,安全审查会议提前到九点半了,还有二十分钟,让您现在就去第二会议室。”
肖童童看了一眼手推车上那十四箱资料,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电梯上方显示的时间——九点十分。时间够。她对管理员大叔说:“麻烦您先把资料送到3号实验舱门口,我开完会就回来。”
管理员大叔比了个“oK”的手势,推着手推车往实验区方向走了。小周秘书领着肖童童往反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语速飞快地交代会议背景:“今天的会主要是通报西站爆炸案和西郊厂房突袭的调查进展,然后讨论烛龙项目的安全整改方案。参会的有院领导、项目核心团队、还有总参派来的安全联络员。您的位置在李副院长旁边,桌上有您的名牌。”
“张毅在不在?”肖童童问。
小周秘书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对一个五岁孩子直呼高级研究员的名字感到有些不适应,但还是回答了:“在。张毅老师是第一个到的,已经在会议室里了。”
肖童童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问,只是在心里把今天早上在3号实验舱里看到的那份资料重新调了出来——张毅,高级研究员,门禁记录显示三次凌晨异常进入实验室。程建业说过,核心数据只有他一个人掌握,张毅只有外围权限。一个中级权限的人反复在凌晨进入实验室,不是为了窃取数据,就是为了在实验设备上做手脚。
第二会议室在主楼十六层,是一间能容纳三十人的中型会议室。落地窗正对着京都西郊的山脊线,早晨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照得整张红木会议桌亮得反光。肖童童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已经到了大半。
她的目光扫过整间会议室。长桌左侧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看工牌都是烛龙项目的核心成员。长桌右侧是科学院的管理层,李伯衡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桌上放着写有“肖童童”三个字的名牌。长桌远端靠墙的位置坐着几个便装军人,其中一个她认识——陈锋,头上还缠着绷带,腿上的石膏从裤腿里露出一截,但坐得笔直,看到她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长桌左侧第三个座位上。
张毅。四十出头,清瘦,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发言稿。他看起来和科学院里任何一个兢兢业业的研究员没有区别。但肖童童的嗅觉系统在推门进来的第一秒就已经锁定了他身上的气味标记——冷金属,机油,廉价香烟的焦油残留,以及一种和火车上那个跛脚木匠一模一样的松木刨花味。
同一个人。张毅就是那个在火车上和木匠同行的第三人。他在那次乘车途中没有和木匠坐在一起,但他在同一节车厢里待过足够长的时间,身上沾染了那个木工作坊独有的气味标记。
肖童童面不改色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李伯衡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她爬上去坐好,脚悬在椅子边缘晃了两下,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所有人都看到了她——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白衬衫背带裤、胸前挂着A级权限工牌的五岁女孩,坐在副院长旁边的座位上,表情淡定得像来开家长会。几个研究员交换了眼神,但没有人开口质疑。昨天那个“五岁流浪儿勇救科学院院士”的消息已经在院里传遍了,再加上今天早上人事处的红头文件,谁都明白这孩子的来头不简单。
李伯衡敲了敲话筒,宣布会议开始。他先通报了西站爆炸案和西郊厂房突袭的基本情况——爆炸造成了七号仓库部分坍塌,没有人员伤亡,现场发现了和“月亮计划”相关的化学引爆装置残留。西郊厂房抓捕的嫌犯“鼹鼠”已经移交军区审讯,交代了大量关于“月亮计划”在华国活动的情报。
“根据嫌犯口供和现场物证,我们确认‘月亮计划’对烛龙项目的渗透已经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项目内部可能存在未被发现的安全隐患。”李伯衡说到这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张毅的方向,“今天的会议,就是要讨论如何排除这些隐患。”
接下来是各研究组汇报近期的安全自查情况。肖童童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摩挲着脖子上那枚铜钱。她没有看张毅,但她的嗅觉系统一直在监控他的气味变化。当李伯衡提到“内部安全隐患”的时候,张毅的肾上腺素水平微微上升了一点点——不多,但对肖童童来说,那几毫克的波动就像是黑夜里亮起的探照灯。
轮到最后一项议程,李伯衡侧身看向她,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了几分:“在讨论安全整改方案之前,各位同仁,今天上午我还要向大家郑重介绍一位新的同事。这位是烛龙项目特别顾问、华素梅同志的女儿、程老亲自举荐的——肖童童同志。程老原计划当面向大家做这个介绍,但由于他的伤情,改为书面委托。”
小周秘书起身将一封印有科学院烫金徽标的信件双手递给肖童童。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程建业亲笔写下的字迹苍劲有力——
“各位同仁:我因伤无法到场,特此书面委托肖童童同志代理我在本次会议中的全部职权,包括发言权、质询权及表决权。请予以支持。程建业。”
她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低语,但很快平息下去。
肖童童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面。白板旁边的移动支架上挂着一份放大的烛龙项目技术路线图,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的技术节点——其中标注为红色的节点,是项目目前最大的瓶颈:热隔离材料在极限工况下的稳定性问题。她从笔架上拿起一支黑色白板笔,转过身来看着在座的所有人。她个子太小,只能站在白板支架旁边,头顶还不到技术路线图的第一个节点。但她的声音很清晰,咬字干净利落。
“各位老师,在讨论安全整改之前,我想先解决一个问题——烛龙项目的核心瓶颈,材料应力的非线性衰减模型。”
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了。坐在长桌左侧的几个高级研究员同时坐直了身体,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专注。那个戴厚眼镜的研究员更是直接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个模型卡了多久?”她问。
李伯衡翻了一下手里的项目进度表:“按照程老的记录,从华素梅同志离职前就开始卡,到现在已经六年了。”
“我今天早上在3号实验舱看到了华素梅同志留下的原始推导手稿。”肖童童转过身,开始在白板上写起来,边写边解说,“她的思路方向完全正确,关键卡在边界条件的设定上。非线性衰减的本质不是材料本身的缺陷,而是晶格缺陷在热应力作用下的协同演化。她当时用的是单轴应力模型,但实际工况是多轴耦合的。”
她的粉笔——不,白板笔——在白板上飞速移动,留下一行接一行的公式。从线性近似到非线性修正,从单轴应力到多轴耦合,从边界条件重构到张量运算。她的书写速度极快,但不是潦草的快,每一笔都清晰有力,公式的结构逻辑严密得像教科书上的范本。写满了半块白板之后,她的笔停在了最核心的那个积分方程上。这个方程的推导本身没有问题,但在求解的时候,她卡住了——不是数学工具不够,是她在处理其中一项高阶张量的展开时发现,按照妈妈当年设定的假设条件,这项张量的阶数会从四阶跃升到六阶,对应的应力能函数会出现一个不可消除的奇点。
物理含义就是:这个材料在理论上会自爆。
妈妈当年大概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才在白板上画了那个圈,所以才在旁边写着“卡住了,明天再想”。但她没有等到明天。
肖童童从笔架上换了支蓝笔,开始在方程旁边写注释,试图从另一个角度重新展开这个张量。她写了三行,又擦掉,再写两行,又停住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头顶日光灯管的嗡鸣声。所有研究员都伸长了脖子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有人甚至在用自己的笔在会议记录本上跟着推导。但大多数人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她——她写得太快了,快到那些公式在白板上出现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没消化完上一行。她没有藏私。她当着烛龙项目全体核心成员的面,把妈妈的推导完整地重现出来,把自己今天早上找到的突破口毫无保留地写在了白板上。不是因为她信任在座的每一个人,而是因为这是妈妈的研究,这份研究不该被锁在保险柜里。妈妈为它付出了生命,它应该被完成,应该被公开,应该被用来改变世界。
但张量阶数跃迁的问题,她确实卡住了。她需要静下来调取传承图书馆里更深的数学模块,甚至可能需要触碰到那扇还打不开的门后面的知识。不能在这里,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放下笔,转身面对在座的研究员,语气平静地承认:“这个推导在华素梅同志的原始手稿里就卡在了这里。我的推导验证了她当年的判断——边界条件需要重构。但重构的方法,我需要一点时间,等彻底解决之后会正式提交给项目组。”
戴厚眼镜的研究员第一个鼓起掌来。掌声在会议室里零零散散地响起,然后迅速汇成一片。研究院们都不是傻子,他们知道刚才目睹了什么——这个五岁的小女孩,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把一个卡了六年、让整个烛龙项目最顶尖的团队束手无策的核心难题,推到了突破的边缘。不是解决了,是推到了仅剩一步之遥。
肖童童走回自己的座位,爬上去坐好。李伯衡在旁边张了好几次嘴,最终只说出了一句“后生可畏”。
会议的正式议程继续进行,轮到安全整改方案的讨论环节,轮到张毅发言。他站起来,拿起面前的发言稿,扶了扶无框眼镜,语气平稳地说:“关于近期安全事件,我在审计科配合下已经重新检查了近三个月的实验室门禁记录,发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异常。其中有三次,发生在凌晨时段,记录显示……记录显示的是我的门禁卡。”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张毅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继续说:“但我需要郑重声明:那三次门禁记录对应的时段,我都在外地参加学术会议,有机票、酒店记录和会议签到表为证。所以,这张门禁卡很有可能被人冒用了。”
肖童童坐在座位上,看着他面不改色地撒谎。他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门禁问题主动摊开,甚至主动承认“记录显示是我的卡”,这一手以退为进,反倒让原本可能指向他的矛头被他自己折了回去。她的嗅觉系统捕捉到他发言时肾上腺素水平的变化——只是在开口之前微微上升了一点点,进入正式陈述之后就平稳如常。他不是在紧张地撒谎,他是在按早已设计好的方案来应对这件事。难怪他能在科学院的系统里潜伏这么久而不被发现。
“张毅同志,那你认为谁有可能冒用你的门禁卡?”李伯衡问。
张毅推了推眼镜,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几名同事的肩膀,看向那个戴厚眼镜的研究员:“我不能做没有根据的推测,但门禁系统本身可能存在安全漏洞,这也是我今天想在会上提出来讨论的一点。”他没有指认任何人,但那个侧头的方向和停顿的时机,已经把一部分人的视线引到了戴眼镜的研究员身上。
肖童童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她知道张毅在打什么算盘——先主动暴露一个已经被记录在案的疑点,再用“配合调查”的姿态把它洗白,最后把水搅浑,把嫌疑引向别人。这种手法在情报战里有个专门的术语。她没有当场揭穿他。不是不想,是时机还没到。如果现在当场指控张毅,她手里只有气味证据和门禁记录,气味不能作为呈堂证供。她需要更硬的证据——张毅和“银狐”之间的通讯记录、他参与渗透的铁证、或者他在实验设备上做手脚的物证。
“安全整改方案由总参二部和科学院安保处联合制定,具体方案下周下发。”李伯衡做了总结发言,“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肖顾问,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参加每周五下午的技术讨论会,届时几个研究组的骨干会碰头一起攻克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张量问题。”
“好。”肖童童从椅子上滑下来,收拾好桌上的信封和文件夹,朝陈锋的方向看了一眼。陈锋拄着拐杖站起来,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个军人和一个战友之间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散会之后,张毅是第一个走出会议室的。他路过肖童童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神温和有礼,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欣赏——一个资深研究员对一个天才儿童应有的反应。
“肖顾问,刚才的推导非常精彩。”他微笑着说完,礼貌地颔首,然后转身离去。肖童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他的气味在他转身之后出现了一瞬间的剧烈波动——心跳加快,肾上腺素飙升,情绪的气味符号骤然变得尖锐而危险。那是一种一个猎人在评估他所追踪的猎物时特有的体味。他认识她。不只是在报纸上和同事口中听说过那个救程院士的小女孩,而是在这个会议室里,亲眼确认了她就是他这三天以来部署的所有行动计划都被搅乱的源头。
以上是 温玉衡 创作的《软萌五岁宝,异能闯京都》第 22 章 第22章 看不懂的公式。本章内容来自 兰亭文苑,请支持温玉衡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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